水仙(伪骨科)

沐林休 61天前
​门在身后“咔哒”一声关上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的魂也跟着那声音颤了一下。 ​楼道里比房间里暗很多,声控灯大概坏了,没亮。 只有楼梯转角那个脏兮兮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天光。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,还有楼下谁家飘上来的、隐约的油烟味。 ​我的鞋跟敲在水泥楼梯上,声音响得吓人。“咔。咔。”每一步都像在敲我的天灵盖。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,闷闷的回响。 ​我几乎是屏着呼吸往下走的。 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那几级台阶,不敢抬头,更不敢往两边看。 耳朵却竖得老高,捕捉着这栋老破小楼里任何一点可能的动静——谁家的开门声,脚步声,说话声。 ​怕。是真的怕。 ​怕遇到隔壁那个总爱打听八卦的王阿姨,她早上喜欢下楼扔垃圾。 怕碰到楼上那对早出晚归的年轻夫妻,他们有时候这个点刚好出门。 怕……怕任何人看到我。 ​裙子下摆随着我下台阶的动作,一下一下蹭着小腿。 袜口勒着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痒。 衬衫领口的蕾丝边磨着脖子,那种异物感挥之不去。 脸上像糊了一层不透气的膜,粉底、散粉、眼影、口红……所有东西加起来,沉甸甸地压着我的五官。 ​后悔。潮水一样的后悔,从脚底心一直淹到头顶。 ​我他妈到底为什么要做这套衣服?为什么非要试?为什么就……就答应了沐栖出来? ​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一锅煮沸又冷掉的粥。 昨晚她躺在我旁边呼吸的样子,早上她帮我化妆时冰凉的手指,镜子里那张陌生女人的脸……还有现在,这身可笑的、绑手绑脚的衣服。 ​走在我前面半步的沐栖,脚步很轻。 她穿着平底帆布鞋,几乎没声音。 她的手还握着我手腕,握得不松不紧,但存在感很强。 我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。 ​下到三楼转角,下面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。 ​我浑身一僵,脚步瞬间停住。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,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。 ​是二楼那户,门开了,有人走出来,伴随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和咳嗽声。 一个男人的声音,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,朝着楼下去了。 ​不是朝我们这边上来。 ​我绷紧的脊背稍微松了一点点,但呼吸还是乱的。手心里全是冷汗。 ​沐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僵硬,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。楼道很暗,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只隐约看见她眼睛的轮廓,和一点微弱的光。 ​她没说话,只是手上稍稍用了点力,捏了捏我的手腕。然后继续往下走。 ​我像个木偶一样,被她牵着,机械地迈步。 ​终于下到了一楼。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门,油漆斑驳,开着一条缝。 ​沐栖先一步推开门,刺眼的、白晃晃的天光猛地涌了进来。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。 ​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金灿灿的,毫不留情地照亮了老旧小区里的一切——灰扑扑的水泥地,墙角疯长的杂草,胡乱停着的电瓶车,晾在防盗窗上颜色褪尽的花床单。 ​阳光照在脸上,那层妆容的存在感瞬间变得无比清晰。粉底在强光下会不会显得很假?眼线晕开了吗?口红是不是太红了? ​我站在单元门的阴影里,有那么几秒钟,几乎想转身逃回去。 ​“伞。”沐栖松开了我的手腕,从她随身背的那个小帆布包里,掏出一把折叠伞。纯黑色的,很小巧。 ​她把伞递给我。 ​我愣了一下,才伸手接过。伞柄握在手里,凉凉的。 ​“太阳晒。”她简短地说,然后自己先一步走了出去,站在了阳光底下。她仰起脸,眯着眼看了看天,然后回头看我,像是在等我。 ​我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空气里有阳光炙烤地面和植物蒸腾出来的、混合的燥热气味——然后,硬着头皮,也迈步跨进了那片明亮得过分的光里。 ​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我身上、脸上。 皮肤立刻感觉到热度。 帽子提供的阴影有限,额角很快就开始冒汗。 我甚至能感觉到,汗水可能正顺着鬓角流下来,会不会冲掉粉底,留下一道难看的痕迹? ​手里的伞变得有点烫手。打开它?一个“男人”……或者说,一个穿着女装的人,在大晴天打伞? ​我犹豫着。沐栖就那么看着我,不说话,眼神平静。 ​最终,我还是按下了伞柄上的开关。 “啪”一声轻响,黑色的伞面弹开,撑起一小片圆形的阴影。我把伞举过头顶,阴影笼罩下来,稍微隔开了直射的阳光。 ​但感觉更别扭了。 ​伞柄握在手里的触感,伞面投下的阴影,还有这个动作本身……都让我觉得十分别扭。 好像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看过来,都会在心里嘀咕:这人怎么回事? 晴天打伞? 还是个……穿裙子的? ​羞耻。像一层厚厚湿透的棉被,从头顶罩下来,裹得我透不过气。 ​我真的……我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?毕业设计做什么不好?为什么偏偏是女装?为什么就鬼迷心窍,觉得“试试”也无妨? ​现在真的穿出来了,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,我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这根本不是什么“试试”。 ​这是把自己剥光了,扔到人群里。 ​而且,不止是衣服变了。 ​我自己……好像也变了。 ​走下楼梯时那种畏缩,害怕遇到邻居的恐慌,站在阳光下的无措,打伞时的别扭……这些反应,和平时的我,完全不一样。 平时的我是什么样? 大概就是……普通的,有点懒,对大部分事情都提不起太大兴趣,随波逐流。 但至少,走在路上不会这么……这么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。 ​可现在,我控制不住地想要低头。 视线总是落在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,看着那双黑色玛丽珍鞋的鞋尖,一下一下地往前挪。 肩膀不自觉地向内收着,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小一点,不那么显眼。 ​路上其实人不多。 这个时间,上班上学的早走了,老头老太太大多在菜市场或者公园。 零星有几个行人,骑着电瓶车飞快掠过的,提着菜篮子慢悠悠走着的。 ​但我总觉得,每一个人的目光,都像探照灯一样,“唰”地扫过我。 哪怕他们可能根本没往我这边看,或者只是无意中瞥了一眼,我也会立刻捕捉到,然后在心里把那一眼放大、解读——惊讶? 疑惑? 鄙夷? 还是觉得滑稽可笑? ​皮肤开始发烫,不是太阳晒的,是那种从内里烧起来的、混合着羞耻和紧张的灼热。 ​我不自觉地,往沐栖身边靠了靠。她走在我旁边,脚步不紧不慢。帆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。她似乎完全没受影响,甚至有点……轻松? ​她是不是在笑话我? ​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。我微微偏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她一眼。 ​她侧脸对着我,嘴角好像……确实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。 很淡,但确实有。 不是那种明显的嘲笑,更像是一种……饶有兴味的观察? 或者,单纯只是觉得有趣? ​我心里沉了一下。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有点恼,又有点……更深的难堪。 ​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,转过头来。 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眼睛很亮,清澈得能看见我的倒影——那个戴着帽子、撑着黑伞、表情僵硬的倒影。 ​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看着我,然后,很轻微地,眨了一下眼。 ​那一眼,让我忽然觉得……她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。 ​平时的沐栖,内向,话少,容易害羞,总是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。 可现在的她,走在我身边,神态自若,甚至……带着一点隐约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味。 是她提议出来的,是她把我“拉”出来的,现在也是她在主导着方向。 ​这种感觉很奇怪。面对穿着女装、浑身不自在的我,她好像……变得强势了一点。 ​那在旁人看来呢? 我们俩这样走在一起,一个穿着裙子打伞的怪人,一个穿着普通T恤牛仔裤的女孩……像什么? 兄妹? 朋友? 还是……别的什么更奇怪的关系? 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,脚步机械地跟着她。 等我稍微回过神,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出了小区大门,拐上了一条更宽一点的街道。 车流声,喇叭声,路边店铺的音乐声,一下子涌了过来。 ​街道两边是各种小店,便利店,水果摊,早餐铺子,理发店……人来人往,比小区里热闹多了。 ​我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。攥着伞柄的手心里湿漉漉的,全是汗。我几乎是贴着沐栖在走,恨不得躲到她身后去。 ​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时,玻璃门上映出我们俩模糊的身影。 高高瘦瘦的蓝色裙子,矮一些的浅灰色开衫。 只是一闪而过,但我还是瞥见了,心头猛地一跳,赶紧移开视线。 ​又走了几步,我发现方向不太对。这好像不是往附近那个小公园或者菜市场的路。 ​我忍不住,伸手,轻轻扯了扯沐栖开衫的袖子。 ​她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我,脸上带着那种……淡淡的微笑。从出门到现在,她嘴角那点弧度好像就没完全消失过。 ​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,瞬间变得更强烈了。 ​她凑近了一点,用我们俩都能听到、但也不会引起路人特别注意的正常音量说:“我带你去逛逛街。” ​逛街? ​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看着她。 ​“毕竟,”她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总归是得穿出来见人的。提前带你适应一下。” ​适应一下? ​这句话钻进耳朵里,每个字我都懂,但连在一起,再配上她此刻的表情和语气,我怎么听怎么觉得……怪怪的。 ​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。 ​我几乎是本能地,往周围看了看。 街上行人比刚才多了不少,提着购物袋的阿姨,结伴说笑的学生,匆匆走过的上班族……我感觉每一道视线都若有若无地扫过我们,尤其是扫过我。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,扎在我裸露的小腿上,扎在我脸上那层妆容上,扎在我这身格格不入的衣服上。 ​我赶紧往沐栖那边又靠了靠,几乎要挨到她肩膀。 然后低下头,凑近她耳边,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气音在说:“我的毕业设计又不需要穿着出去随便逛!完全、完全没有必要进行这种……这种锻炼吧!” ​声音出口,我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慌乱和急切。 ​沐栖听了,微微歪了歪头,看着我。 她眼睛弯了弯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。 然后,她用一种听起来……有点像是撒娇,但又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语气说: ​“出都出来了,就随便逛逛嘛~” ​她声音放软了,尾音还微微上扬。乍一听,好像真的只是在提议一个随性的、临时起意的活动。 ​但我太了解她了。 ​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、映着我慌乱倒影的眼睛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 ​如果我这时候摇头,说“不,我要回去”,她肯定不会跟我吵,也不会硬拽我。 她大概会……先沉默几秒,然后,用那种更轻、但刚好能让周围一两个人隐约听到的音量,“小声”地、带着点失落和无奈地说一句: ​“既然老哥你不愿穿着女装逛街,那我们就回去吧。” ​老哥。 ​穿着女装逛街。 ​回去。 ​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从她嘴里用那种“小声”但足够“清晰”的方式说出来…… ​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,我头皮都麻了。周围那些原本可能只是无意瞥过的目光,瞬间就会变成实质的探究、好奇、甚至是指指点点。 ​她太知道怎么拿捏我了。在这种时候,在这种境地里。 ​我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 恼火,憋屈,难堪,无奈……最后,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,在胸腔里碰撞、摩擦,最终化开,变成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让我脱力的无奈。 ​还有一声在心底深处、无声的叹息。 ​这算什么? ​这大概……就是她对我的“报复”吧。 ​报复我昨晚……那些过分的事?还是报复我平时那种……自己也说不清的、对她的那种隐隐的掌控和依赖?或者,两者都有? ​我看着她。她也在看着我,眼神清亮,嘴角那点微笑依然挂着,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,又像是早已料定了我的答案。 ​算了。 ​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疲惫和认命。 ​“……随便你吧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哑,干巴巴的。“但别太过分。” ​想了想,我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还有……记得帮我说话。” ​万一……万一真遇到什么尴尬的情况,总得有人打圆场。而我,穿着这身行头,恐怕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。 ​沐栖听了,轻轻“哼”了一声。那声音很轻,带着点得意,又有点像是……宠溺?反正听起来怪怪的。 ​“知道啦。”她说,语气轻快。 ​然后,她脚步一转,继续往前走。这一次,她的步子似乎更轻快了,马尾辫在脑后微微晃动着。 ​我撑着伞,跟在她身边。 感觉自己像个被押送的囚犯,或者……一个被主人牵着出来遛弯的、奇装异服的宠物。 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,晃得人眼花。 各种声音嘈杂地涌进耳朵,但我好像什么都听不真切,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和鞋跟敲击地面的“咔、咔”声,异常清晰。 ​走了大概七八分钟,拐过一个路口,周围的店铺看起来更精致了一些,行人穿着也更年轻化。沐栖在一家店门口停下了脚步。 ​我抬头看去。 ​是一家甜品店。 门面不大,装修是清新的原木风格,落地玻璃窗擦得很干净,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几张白色的小桌子。 橱窗里摆放着几款造型精致的蛋糕模型,奶油和水果的颜色看起来很诱人。 ​店名是花体英文,旁边画着可爱的草莓图案。 ​甜品店? ​我愣了一下。我平时不怎么吃甜食。 ​沐栖已经推开了玻璃门,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“叮铃”一声。 ​一股甜腻的、混合着奶油、水果和咖啡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。 ​我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秒。 透过玻璃窗,能看见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了一对小情侣,男生正笑着给女生喂一口蛋糕。 稍里面一点,还有一张桌子,围坐着三四个女生,都穿着裙子——有碎花的,有纯色的,正在一边吃一边说笑,声音不大,但很热闹。 ​看到那几个同样穿着裙子的女生,我紧绷的神经,莫名其妙地,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。 ​好像……没那么突兀了? ​虽然她们的裙子款式和我的完全不同,她们的动作神态也自然无比,但至少……这个环境里,“穿裙子”这件事,本身不是异类。 ​我吸了口气,跟着沐栖走了进去。 ​风铃又响了一声。 ​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一下子驱散了外面的燥热。甜香更浓了,钻进鼻子里。灯光是暖黄的,不刺眼,音乐是舒缓的轻钢琴曲。 ​刚才透过玻璃窗看到的那几桌客人,在我们进来时,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朝门口看了一眼。 ​我的心脏又提了起来,下意识地又想低头。 但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几个穿裙子的女生,她们只是看了一眼,就很快转回头,继续自己的聊天和美食,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好奇。 ​也许……没我想的那么糟? ​沐栖已经走向了柜台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系着围裙、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兼职的女生,笑容很甜。 ​“欢迎光临,请问需要点什么?” ​沐栖仰头看着柜台后面的菜单牌,手指点着下巴,很认真地看。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尽量让自己“隐形”。 手里的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,最后只好别扭地收起来,拿在手里。 伞尖杵在地上,我握着伞柄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 ​我能感觉到柜台后面那个女生的视线,似乎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两秒。但她的笑容没变,依然很职业化。 ​“要一个……草莓巴菲,一个芒果千层。”沐栖很快点好了,然后回头看我,“你喝什么?奶茶?还是果汁?” ​我张了张嘴,发现喉咙干得厉害。“……水就行。” ​“两杯柠檬水。”沐栖对店员说,然后指了指里面靠墙的一个空位,“我们坐那边。” ​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 ​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沐栖,走到了那张靠墙的双人小桌旁。 桌子是白色的,椅子是带靠背的藤编椅。 我小心地拉开椅子——注意着不让裙子被椅子勾到——坐了下去。 ​椅子比我想象的要矮一点,坐下来后,裙摆自然垂落,盖住了大腿和膝盖,只露出穿着白色长袜的小腿。 这个坐姿让我稍微有了一点……安全感? 好像被桌子和裙摆挡住了一部分身体。 ​我把收好的伞靠在墙边,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,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。 ​沐栖坐在我对面。 她看起来放松极了,拿起桌上印着可爱图案的餐巾纸,擦了擦桌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托着腮,目光在店里随意地看着,最后落回我脸上。 ​她的视线很直接,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。 ​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感觉脸上的妆容又开始发烫。 我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 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,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 ​“别那么紧张。”沐栖忽然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点笑意。“没人看你。” ​我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没人看?我感觉四面八方都是眼睛。 ​好在,甜品很快端上来了。 ​店员女生端着托盘过来,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。 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,堆叠着雪白的奶油、鲜红的草莓果肉、淡黄色的蛋糕胚和酥脆的麦片,最上面还插着一小块薄荷叶和一根细细的饼干棒——那是草莓巴菲。 旁边是切成三角的芒果千层,淡黄色的饼皮和奶油层层叠叠,最上层铺着大块的芒果肉,淋着亮晶晶的果酱。 两杯冒着凉气的柠檬水,里面飘着几片新鲜的柠檬和薄荷。 ​颜色搭配得很漂亮,香气也更加浓郁直接地飘散开来。 ​“请慢用。”店员放下东西,礼貌地笑了笑,转身离开了。 ​我的注意力,暂时被面前这杯过于“华丽”的草莓巴菲吸引了过去。 我平时真的很少吃这种东西,觉得太甜太腻。 但此刻,在冷气充足的安静环境里,看着这杯色彩缤纷、造型诱人的甜品,口腔里竟然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唾液。 ​沐栖已经拿起了小勺子,挖了一勺她的芒果千层,送进嘴里。她眯起眼睛,发出一声满足的、很轻的叹息。 ​“好吃。”她说,然后看向我,“你的快尝尝,化了就不好吃了。” ​我犹豫了一下,拿起属于我的那个细长勺子。 勺柄是金属的,凉凉的。 我学着沐栖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从巴菲杯的边缘挖下去,尽量保持造型的完整。 ​勺子穿透奶油和蛋糕,舀起一勺混合着草莓果肉和麦片的“内容”。我慢慢送到嘴边。 ​冰凉,甜。 ​第一感觉是冰,然后是爆炸开的甜味。 奶油的绵密,蛋糕的柔软,草莓的微酸,麦片的酥脆……各种口感和味道在口腔里混合。 甜度确实很高,但冰镇缓解了腻感,草莓的酸味又恰到好处地平衡了一下。 ​我下意识地,又挖了一勺。 ​这一次,动作稍微自然了一点。 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,我伸出舌头,很快地舔掉了。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,顺着食道滑下去,好像……真的能让人放松一点点。 ​我抬起头,发现沐栖正托着腮,看着我。 ​她嘴角噙着笑,眼睛亮亮的,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吃甜品的样子。 ​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她又在看什么? ​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 ​“……嗯。”我含糊地应了一声,低下头,继续吃。勺子碰到玻璃杯壁,发出轻微的“叮”声。 ​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我脸上。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,而是……带着点好奇,带着点探究,甚至还有点……愉悦? ​我在她的注视下,一勺一勺地吃着那杯草莓巴菲。 冰凉的甜品确实抚平了一些焦躁。 甜味带来一种短暂的、虚假的安慰。 我甚至暂时忘记了裙子的束缚,袜子的发痒,鞋子的挤脚,还有脸上那层厚重的妆容。 ​我只是在吃一份过于甜腻的冰淇淋甜品。 ​直到…… ​我无意中抬起头,想喝口水。目光扫过旁边那面装饰性的、边框是复古花纹的镜子。 ​镜子里,映出我此刻的样子。 ​帽子还在头上,帽檐下的脸,因为吃了冰凉的东西,嘴唇上那抹口红似乎更润泽鲜亮了。 脸颊上因为店内的暖气和刚才的紧张,泛起了自然的红晕,和腮红的颜色混合在一起。 眼睛低垂着,长长的、被刷过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。 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没舔干净的白色奶油。 ​一个穿着蓝裙子、戴着帽子、化了妆的“女生”,正拿着一把小勺子,小口小口地吃着草莓巴菲。 表情……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专注,有点……享受? ​这是我? ​那个瞬间,我拿着勺子的手僵住了。 ​镜子里那个人,和我自己认知里的“我”,割裂感达到了顶峰。 ​沐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。她顺着我的目光,也看了一眼那面镜子,然后,又转回头看着我。 ​她什么也没说。 ​只是拿起她的柠檬水,喝了一口。然后,很轻很轻地,笑了一下。 ​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。但被我捕捉到了。 ​我心里那点因为甜品而暂时获得的平静,瞬间荡然无存。羞耻感像退潮后重新涌上来的、更冰冷的海水,淹没了四肢百骸。 ​我放下勺子。玻璃杯里的草莓巴菲,还剩下一大半。但我一口也吃不下去了。 ​喉咙发紧。手指冰凉。 ​我坐在那里,穿着这身可笑的衣服,顶着这张陌生的脸,在对面的她的注视下,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在橱窗里展览的、拙劣的人偶。 ​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。店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,依然是舒缓的调子。旁边那桌女生的说笑声隐约传来。 ​一切都很正常。 ​只有我不正常。 ​只有我这个穿着女装、坐在甜品店里、食不下咽的怪物,不正常。 ​我低下头,看着桌面上那块晃眼的光斑。手指在裙子的布料上,无意识地收紧,揪起一小块褶皱。 ​沐栖也放下了勺子。她的芒果千层吃掉了一半。 ​她静静地看了我几秒,然后,伸出手。 ​她的手越过小小的桌面,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放在桌上、紧紧攥着的那只手的手背。 ​冰凉的指尖,碰触到同样冰凉的皮肤。 ​我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想缩回手,但她轻轻按住了。 ​她的手指很细,没什么力气,但我就是没挣开。 ​“吃不下就别吃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羽毛一样,拂过耳边。 ​我抬起头,看向她。 ​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那么清澈。 里面映着我此刻慌乱又狼狈的样子。 但她的眼神里,没有了刚才那种明显的、让我心慌的笑意,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、我看不懂的情绪。 ​像是……安慰?又像是别的什么。 ​她收回手,拿起自己的柠檬水,又喝了一口。然后看向窗外。 ​“休息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然后……我们再回去。” ​回去。 ​这两个字,此刻听起来,简直如同天籁。 ​我沉默着,点了点头。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,绞在一起。 ​窗外的阳光,好像没那么刺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