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
「百花品茗会?这是怎么一回事?」皱着眉头,我不解的问。
老四陈冠儒笑道:「大哥终究是江湖阅历不足,居然连这都不知道。百花品茗,乃是八大门派之一的百花教所创办,历经数十载,现在早已成为武林新秀所向往的一场盛事。」老三周秉华接道:「百花教以花卉起家,除了种植培育各类奇花异木之外,所炼制的花茶亦是天下一绝,是以在每年的订购大会中,也会邀请武林同仁共襄品评,一则增进各大门派的交流,二则也可为各地往来采购的客商提供安全保障。」「哦?」我沉吟道:「可为什么,我却觉得并不止喝喝茶那么简单?」同时心头暗叹,一路走来,我已经不知多少次这样故做无知,说着可笑的话、做着虚伪的事了,真累。
「老大好眼力。」他续道:「本是一场雅致之事,可百花教终究是武林门派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百花品茗会竟成为了武林新秀的竞技场。各大门派有资格被大会邀请之人,除了其掌权人士,便是当年比较突出的新人了。」一旁的赵明意呆呆看着请柬,忽然一声怪叫:「他奶奶的,这下我不是可以见到那个武林四美之一的芙蓉花妃姚素素了?让那么多武林中人失魂落魄的美女,到底是何等绝色呢?」「去!」周秉华用扇子狠敲一下他的大头,道:「百花品茗会那么出名的另一个原因,武林中格调低下的狂蜂浪蝶太多,垂涎于百花教的众多美女……」赵明意瞪他一眼:「老子今天心情好,不跟你计较。」陈冠儒笑道:「以往的大会中,也不乏百花教的美女被侠少打动芳心,继而委身下嫁的浪漫韵事,所以,莫怪二哥会这么激动呀……」周秉华悠然道:「一举成名天下知,更得美人长相伴,大哥,做好决定没有?」我缓缓点头:「去,当然要去!只要把握住自身,不为名利和美女所迷失,这倒不失为一个广交天下英杰、共创吾辈侠业的良机。」「那……」他忽地掏出那些侠少的申请函:「这些人怎么办?还有,如果老大你在大会中取得了不俗的战绩,想必会有更多人希望加入我们,到时又该如何?」是吗?更多人,更多白道的侠少……早先在酒楼中一闪即逝的灵光,忽然在脑海中慢慢成形。在这个突如其来胆大至几尽荒谬的想法下,我几乎要震惊得跳了起来。如果真能够付诸实行,岂不是一下就毁掉了半个白道?
「大哥,你的脸色怎么变得那么差?」周秉华立刻就察觉到了我神色的变化。
「没有。」心中陡地下了决心,毒辣就毒辣,卑鄙就卑鄙吧,为了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大错,我已经没得选择了,于是强笑道:「我只是忽然想到,武林中奇人异士那么多,就凭我们几个初生牛犊,虽然不必妄自菲薄,却也不能坐井观天。至于这些信函,就等到大会完结后再处理,如何?」三人一齐点头:「大哥所言极是,目前实不宜分心。」「那么……」我忽然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:「为了不在大会中丢我们四人的脸,现在是不是到了练剑的时候呢?」「老大,不要哇……」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留在此地练了半个多月的武功,又偷学了不少白道的剑法,顺便也惩处了附近的一些地痞流氓,算算大会即至,我们开始踏入行程。
一路上当然少不了行行侠、仗仗义,让自己的名头日趋响亮。
真是可笑,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为名、不为利,所作所为,却无不是为了出名。我已经逐渐认不清自己了,分明是压抑了本性变得虚伪,可,为什么,在自己的内心并不快乐的情况下,我却又能做得如此游刃有余?
我是这样,其他「真正」的侠客呢?也是如此吗?
这,真的就是白道所传诵的「侠」吗?
能够流芳百世的字眼,竟会是如此简单?
「大哥,前面有一家茶馆,进去休息一下如何?」我观察一下天色,这里离百花镇尚有近两日的路程,又是烈日炎炎之时,的确有必要稍事休息一下。
四人向茶寮走去,我注意到门上飘着一面小旗,上写着「客来蹲茶馆」。
客来蹲?我哑然失笑,这老板还真是没学识,好好一个茶馆,取的名字简直如同公共茅房一般。
喝着粗陋的茶水,我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。或许是百花大会临近的原因,这小小的茶寮中,竟然有半数都是携刀带剑的武林人士,年龄有大有小,武功更是参差不一。真正称得上一流高手的人,只有前桌两个壮实的大汉,虽然长相并不凶恶,但从其浑身透出的邪气便知并非善类。
门口处停着一辆马车,样式毫不出奇,但坐在车头的马夫那锐利的眼神,却又透露出极不寻常之处。我暗暗称奇,车里面到底是何方神圣,居然能够让这样一个高手甘心充当马夫。可惜窗口被遮得严严实实,让人看不清里面虚实。
按下自己的好奇心,我侧头传音道:「三弟,这茶馆里面的人,都是去参加百花大会的吗?」知道我不愿惊扰其他人的用心,周秉华亦传音回道:「应该不是,据我猜想,他们当是去凑热闹的。」「他们也有资格进入会场吗?」「当然不可能,不过对很多人来说,能够在附近感染一下气氛,便已足够。」「哦。」难怪这里白道黑道的人都有。我悄悄端详着前排那两个邪派高手,以及他们桌上那一刀一剑,不想却越看越是眼熟。飞快思索着脑海中的高手资料,一个名字忽然涌上心头,难道竟是「刀剑只妖」?
既不属于白道,也不纯粹属于黑道,「刀剑只妖」二人,绝对是武林中的两个异类。虽然大恶不彰,但小的恶行却也不断。正因如此,白道的顶级高手,因为自重身份无由对付他们,而一般高手在他们强横的武功前却力有未逮,从而让这两人在武林中逍遥已久。
身份既已确定,我再不去理会。即使击败他们可以给我带来莫大的声誉,但在没有任何藉口的情况下,也犯不着去招惹这两个一流高手。毕竟我目前的身份是年少有为的侠客,而非到处咬人的疯狗。
二妖忽然开口道:「大哥,今次的百花大会中,真的有奇珍出土吗?」「千真万确。」大妖答道,随即凌厉的目光扫射四周。我们四人急忙收敛自己的眼神,荏弱的垂下头。
见到周围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高手,大妖又多看了门口的车夫几眼,低声道:「没有一定的把握,我们哪有必要千里迢迢跑这一趟?咱们兄弟二人的运气一向不错,说不定这次能捞到什么油水呢!」「可是,我们并没有请柬……」「妈的,这该死的百花教,居然不曾想到咱们两个,咱们又不是黑道!」「但是,我们也不是白道……」「白道就了不起?老子还不屑他们呢!」「嘘,大哥,小声点,被白道人听见就麻烦了……」「听见又怎样?老子又不怕他们!」「我也不怕,可白道实在太强,连暗夜都被他们灭了……」「暗夜那么邪恶的组织,杀人放火、逼良为娼,活该被灭!我们又没有坏成那样,怕什么?」这是第多少次听人谈起暗夜?墙倒众人推,落井下石人人乐而为之,听到任何诋毁的说法都不足为奇。逼良为娼?我们几曾做过?
「说到暗夜,我又想起了那位红颜薄命的蓝大美女,好一个千娇百媚的人儿,怎么就这么走了呢?可怜你我兄弟二人,连个一亲芳泽的机会都没有……」乍听得那个名字,我胸口猛的一痛,忽然有一种跑得越远越好的冲动。在所有人都津津乐道于暗夜之战的时候,当居首功的蓝娉婷,自然也被千百次的谈及,尤其她还是武林中少有的美女。每当听到她的名字,我都会尽量躲开,避之惟恐不及。
有些事情,还是不要去想的好,这样,我就不会时时刻刻被提醒,自己曾经是多么的愚蠢、曾经犯下了多大的错、曾经有过何等的爱恨情仇、曾经有过哪样的憧憬和绝望……这些事情,一旦被硬生生剖开,都是剜心的痛啊!
眼下自然没有离席的藉口,我只能借想起自己的复仇大计,希望能分开对二妖的注意力。
即便如此,二人的声音,仍然无孔不入的钻入耳中,每一个字,却又是那么的清晰。
「其实,蓝美人会自杀,也是意料中事,你想想看,那么罕见的一个美女,在暗夜里面会有什么样的遭遇?」「自然是被人干个够本啦,要是换了老子,可能三天三夜都不会离开她的身子呢!」「哈哈,英雄所见略同,小弟也是这样想的!」猥亵的笑声,在这小小的茶馆中飘荡不已。白道中人,少数几个武功稍高,能够听到他们说话的都变了脸色,但却碍于只妖的武功,暂时还无人出头。赵、周、陈三人看我神色如常,也不便有所异动。
——那个女人早就与我恩断情绝,没有丝毫关系、也不会再有任何牵扯了……恍如给自己催眠般,我默默告诫自己。
「你再想想,暗夜总共有多少人?」「光那个总部,少说也有一百来号人吧!」「僧多粥少,一百多人,每人就算小半个时辰吧,乖乖,哪怕是不眠不休,光排一次队也要排三天呢!你说说,蓝美人过的是什么日子?」「我的妈,那岂不是比婊子还要惨得多?难怪她要自杀呢!」——她是暗夜的仇人,把暗夜推向毁灭的元凶,被人怎样污蔑都无所谓……我强自镇定的灌几口茶,却不知自己的右手,正微微的颤抖不停。幸而其他三人都已是义愤填膺,无暇注意到我的动作。
「真是可惜啊!要是她早点遇到我们,想必就不会那样想不开了……」「可惜,也是可叹啊!暗夜那帮粗人,哪里懂得怜香惜玉?不是我夸口,如果她尝到了我胯下那根话儿的味道,哪怕是日后做牛做马也不会想到寻死了呢……」——正所谓仇者快,这就是她背叛了我的下场,现在被人说得如此不堪,我应该高兴的,应该很高兴的……可是……「乒!!」「老大!」「大哥!」伴随着三声急切呼唤,我愕然,垂头看向自己的右手:粗瓷做成的茶杯,竟已被我生生捏碎,尖锐的瓷片在手上划出无数血口,可在鲜血汩汩流出之际,我却没有丝毫的痛觉。
郁积已久的愤怒,仿佛找到了宣泄之处,顷刻间扑天盖地般将我淹没,我立时失去理智的站起身来,大踏步迈了过去,长剑同时「锵」一声出鞘,指向二人的剑尖,亦是上下大幅度摆动不已:「你们两个畜生,给我闭嘴!」二人勃然变色,抓起刀剑喝骂道:「哪里来的臭小子,敢对我兄弟二人不敬?想找死不成?」其他三人也赶了上来,成「品」字形将我护在中央,由赵明意开口道:「行不改名,坐不改姓,仁义四剑是也!」「哗,原来是他们,确是有胆有识啊……」窃窃私语声在四周响起,各色目光纷纷投射在我们身上。
只妖稍稍怔住,显然也曾听到过我们的名头,但眼睛中却凶光未消,沉声道:「原来是你们几个毛头小子,果然是初出茅庐不怕虎,竟连我们的梁子也赶架?」周秉华凛然道:「路见不平、挺身而出,乃是吾辈侠义道之本色,纵然你二人名头响亮,我们却又何惧之有?」陈冠儒悄悄拉了下我的衣袖:「大哥,你的脸色好差,好象……要杀人似的……」从捏破茶杯到现在,其实也只不过一转眼的工夫,我根本无暇去追究自己缘何会失控,心中只有一个想法,要将眼前这两个杂碎凌迟切割!听得陈冠儒的提醒,虽然头脑中还是乱糟糟一片,却也找回了一丝理性,顿时感觉到自己的不智。
我怎能如此冲动?萧七是个侠客,手上不染半分血腥的良善之辈,怎可做出眼下这种行径?连四人中武功最差的陈冠儒都感觉到了我的杀气,又岂瞒得过其他人?
当务之急,必须要设法补救!这段时间的侠客之行,我一直试着让自己用白道的眼光来看待问题,睁着眼睛说瞎话,一套套冠冕堂皇的辞汇不用思考也能信手拈来。补救之道?或许有吧,可是,我……说得出口吗?
但形势却不容多加考虑,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,类似的情形当然总会出现,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,可一旦面对,却没想到,竟会是如此难以忍受。
从没有哪个时刻,象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身份,我暗呼一口长气,终于艰难的开口,可刚刚说了几句话,便被自己苦涩的声音吓了一跳:「自我萧某人刚踏入江湖起,就听人不断的传诵蓝女侠的事迹。孤身深入虎穴,探得武林中最为神秘的暗夜地址,如此的忘我、如此的勇气,岂是常人所能想象?暗夜……」一旦说出后面那番话,便再也无法回头了!我紧紧抓住左手的剑鞘,似乎要从中汲取一份力量:「暗夜,为害武林近百年,在金钱的驱使之下,多少侠客死于他们的卑鄙刺杀之下,多少无辜陷于悲痛之中,令武林为之震荡,令侠义为之蒙尘,其罪孽之深重,简直令人发指!」说到这里,我悚然一惊,以前被刻意淡化忽略的某些事情忽然涌上心来——自己这番话,恐怕多多少少也是实情吧?不过此事多想无益,我本是黑道中人,心狠手辣自是必须,何况子不嫌母丑,无论暗夜曾经做过什么事,也都是……我永远的家。
「然而……」我放缓了声音,意在掩饰内心的挣扎,不想听入在场诸人耳中,却更像是发自肺腑的独白:「蓝女侠,却以纤纤弱质之躯挺身而出,用自己的生命,续写了正义的传奇,扞卫了武林的尊严。如此高风亮节的巾帼英雄,正当是我白道之楷模,武林之骄傲!」说到这里,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悲愤,仰天一声悲啸,长剑「哗」的挥出,削下一大片桌面,掷地有声道:「任何诽谤侮辱蓝女侠之人,都是我四兄弟之仇人,更将是武林正道之公敌!我萧七以这断桌为誓,若你们二人不在此道歉,哪怕是粉身碎骨,必不与尔等甘休!」就算没把我们四人看在眼中,但武林正道这顶大帽一旦扣出,饶是只妖也不禁变了脸色,阴晴不定变化好久,眼睛四处扫射,想是自认并非在场所有早已群情激愤人之敌手,凶光渐渐隐退,取而代之的,却是一种更深沉的怨毒,死死的将我盯住:「江山代有才人出,好一个萧七,好一把佛剑!记住,绝对不是我们怕了你……」随即向周围一拱手,道:「今日之事,确是在下失言,我兄弟二人在此向各位致歉!」一言既出,大失脸面的二人自然无颜留在此处,往桌上扔下一锭银子后便大步走出:「山水有相逢,今日萧少侠的恩惠,我兄弟自会永铭于心,绝不敢有须臾忘怀!」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二人一旦离开,茶馆里自是砸开了锅:「仁义四剑,果然名不虚传呀!」「我看到了武林未来的希望……」「对于萧少侠的所作所为,我只有一个字可说——弓虽!」「咦,那不是两个字吗?」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换了以往,在这个做戏的极佳场合,我自然会端起一副谦逊的面孔,「愧不敢当」于众人的赞扬,然后再借机宏扬一番「理当是吾辈所为」的侠义思想,最后,通过这些人的交口相传,让自己的声望得到进一步的提升……可现在的我,却完全失去了这个兴致,颓然向众人抱了抱拳,便一屁股坐了下去,任由陈冠儒急切的给我包扎着伤口。
我到底给自己选择了怎样一条不归之路?在说出刚才那番话之后,纵然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和钦佩,却也让我……更加鄙视自己,即使有着千般理由万般藉口,都无法让我释怀和安心。
或许,虚伪,已经在这段时间内渗入我的骨髓了吧。我自嘲的一笑。
还有,刚才自己为何会如此冲动?难道是因为,我还……不!绝不可能!
或许,我所不能接受的,是她的死讯吧。我一直避免去想的是,当我毁掉了整个白道,却少了那个本应戴着手铐脚链跪伏在我膝下、并从此活在无穷无尽后悔中的女人后,这一切的意义还会剩下多少……甩开这些伤神的思绪,我一偏头,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包得严严实实,始作俑者陈冠儒还在碎碎念个不停:「手是剑客的生命,大哥你怎可如此不爱惜……」我摇头道:「皮肉小伤而已,你就这么唠叨,如果不是在杏花一役后大家一起泡过温泉,我还真会以为你是个女人呢!」「女人?」他神色一黯,低声道:「有时候,我还真希望……」「什么?四弟你大声点,我没听到你方才的话。」「没……没什么。」此时,我忽感有异,眼角余光一扫,只见门口那个车夫状的高手已然下车,仿佛只是一转眼,便走到了我身边。
好强的身手!绝对还在当年身处暗夜的我之上。这样的高手,究竟为何会甘心充当马夫?
「萧少侠有礼了!」对方开口道:「我家主人非常欣赏公子刚才的英雄气概,愿邀公子过去一叙如何?」纵然对其主人心怀好奇,然而以我现在惨澹混乱的心情,却实在不愿再和他人虚与委蛇,遂拱手道:「在下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之事,如何谈得上英雄气概?
多谢贵主人的赏识,惜乎在下有事在身不克久留,他日若有时间,必将登门拜访……」言罢,对那人略一躬身,招呼其他三人结完帐后,在众人眼光的聚集之下仰首走出了「客来蹲」茶馆。






